我们妮妮怎么能这么好看

阿爸,生命之光

【盾铁/superfamily】考验

八木共沉:


养孩子,ABO生子提及。


0: Wait in hope


史蒂夫走进卧室时,托尼正要从沙发上起身,见丈夫向自己这来,他笑了笑,伸出一边胳膊:“拉我一把。”

接过那只温热的手掌,史蒂夫半搂住托尼的腰,轻轻将人带了起来,扶着他往床边去。

“今晚要不要开一点窗?”

挪着身子躺好在被窝里,托尼揉揉脸,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开吧,这两天闷。”

“明天我没事,陪你去花园走走。”

“可我有事啊,”小胡子枕着手臂,朝窗旁的男人眨眨眼,“睡衣三号连一半进度都没到,忙着呢。”

“你知道我可以帮忙喂奶的吧?如果你到时不想喂的话。但机器人真的免了。”

“拜托,你能时刻守在他旁边吗?万一我俩都不在呢?”托尼从枕上抬起脑袋,声调也随之拔高,“有个助手至少能保证他不会因为没人管而饿得大哭。”

“你在想什么?我当然能守着他,就算做不到每分每秒,”史蒂夫说着,唰地拉上了窗帘,“那也不需要一台机器来照顾我儿子。”

“你拉窗帘做什么?我不是说了闷?”

“晚上会冷,你想感冒吗?”

“我不冷,热得要命,快拉开。”

史蒂夫拧紧眉,一遍遍告诉自己别计较。他板着脸把帘子扯开一小半,从桌前拿起刚端进来的热牛奶递到托尼手边。

“不要,”只瞥了一眼托尼就扭过头去,“一股味儿,喝了准吐。”

“吐也得喝啊,这个对身体好。”

“说得轻松,难受的又不是你。”

没遮没拦的一句话出口,再想补救已经来不及了。史蒂夫愣了一瞬,原本想摸摸托尼头发的左手在空中顿了顿,最后还是收了回去,局促地贴在身侧。

“你不想喝就算了,快睡吧。”说着他就低头转过身,准备把牛奶放到外面去。

“哎别,”托尼急急拉住他的衣角,“我喝呢,刚才就是逗逗你。”

不等史蒂夫回答,他就一把夺过满满的杯子凑到唇边,浓厚的奶腥味直直钻入鼻腔,几乎立刻就有不好的感觉从胃底浮涌上来。托尼忍不住干呕一声——余光瞅见史蒂夫关切的神情,他生生将那股冲动压了下去,屏着气咕咚咕咚仰头灌下。

“喝、喝完了。”

史蒂夫接过空杯子,一直打结的眉头这才舒展开,嘴角也带上了笑。唉,喝杯牛奶就能让他高兴,自己又何必总弄得两人都不愉快呢。托尼在心里叹着,朝丈夫稍微张开双臂——金发男人会意地俯下身,给了他一个轻柔的拥抱。

“辛苦你了,”埋进那暖暖的颈窝,托尼听上去像个瓮声瓮气的罐头,“我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整天烦得不行,讲话也没耐心。肯定特不招人喜欢吧?”

“谁说的,”史蒂夫贴着他的耳朵笑了,“特别招人喜欢,尤其招我喜欢。”

托尼轻轻拍了下他的背:“说正事呢。”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都好,只要别累着自己。”史蒂夫说,“昨天我还看见你在工作间睡着了。”

“没办法,给这小子的见面礼,”眉梢眼角弯出细碎弧度,托尼摸了摸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总不能迟到吧?”

“他今天还乖吗?”

“乖,除了下午踢了我两脚。”

“又踢了?”史蒂夫惊喜道,蹲下身仔细地盯着那儿瞧,“还挺闹腾的。”

“我正准备起来活动下,就感觉腰两边有东西在滑来滑去,”小胡子撇了撇嘴,“跟抱着我撒娇似的。”

“别装了,心里乐开花了吧。”

“就知道拆我台。”托尼递过去不轻不重的一踢,被史蒂夫稳稳接住,随即微肿的小腿和脚背收获了美国队长永远力度得当堪称绝佳享受的按摩服务。

“好希望能快些见到他。”几个细密的吻落在那愈渐柔软的肚皮四周。

“迫不及待要抱抱你的宝贝儿子啦?”

“这是一方面,”史蒂夫扬起个好看的笑,“主要是不想让你这么辛苦了。”

“嘴真甜,”亿万富翁明显被取悦到了,他眯起眼,给丈夫唇上送去个牛奶味道的吻。“我困了。”迷迷糊糊说着,眼皮竟立刻开始打起架来。

“快睡吧。”史蒂夫站起身,扶着托尼重新躺好,自己去门边关灯,随即也脱衣上了床。

“明天我想吃芝士汉堡。”

“怎么又想吃了,”史蒂夫在被窝里挪挪挪,将托尼小心搂进怀里,“不是才吃过吗。”

“那是上周,也不看看过去几天了。以前我能一口气吃三个,眼睛都不带眨的。”

“为了这小子你就忍忍吧,汉堡侠。”

“我就是专门替他着想啊!”托尼在黑暗中挥舞着双手,振振有词,“有些东西孕期不吃,等孩子出来吃了会过敏你知道吗?现在禁止我吃,万一他以后对汉堡过敏怎么办?——天啊,”光是想象一下那副画面托尼就一阵牙酸,他强调似的摇摇头,“不可能,我钢铁侠的儿子绝不可能会对汉堡过敏。”

“这啥理论,为什么我从没听过?”

“健康手册246页,你一定没认真读对吧?”托尼信口胡诌道,用一个分量十足的哈欠将史蒂夫不依不饶的疑问挡了回去。“快睡快睡,不许再找我聊天了。”

“明明是你一直讲个不停。”低头在小胡子肩上啊呜一口,史蒂夫叮嘱道:“要去洗手间或者难受了就叫醒我。”

“知道啦,老妈。”

呢喃低语逐渐沉寂,黯淡的屋内一时只余两道绵长的呼吸声。夜风拂起窗帘一角,柔柔地吹在托尼脸上。他伸手摸摸自己的肚子,小家伙正睡着,也许还蜷成一团,在梦里扑腾脚丫,努力想钻出来看看这个新奇的世界呢。

你会喜欢它的,宝贝。托尼不自觉笑起来,倚着丈夫宽厚的胸膛安心睡去。


Day 1: Say hi to the world


“队长,我脑袋都晕了,你就不能坐下来等吗?”

“我坐不住,”史蒂夫满头大汗地在走廊里踱来踱去,两只手几乎要拧脱臼,“快七个小时了,连点动静都没有,真搞不懂护士为什么不让我进去陪他。”

“考虑到有些Alpha会比Omega叫得还大声,或者因为太过激动而昏倒在地甚至口吐白沫之类的事件,你还是待在外边比较省心。”娜塔莎端详着自己亮晶晶的指甲,气定神闲。

“认真的?”史蒂夫哑然,“你在质疑我的心理素质?”

“举个例子而已,”挑了挑精致的细眉,红发特工拍拍一旁昏昏欲睡的克林特的肩膀,“比如这位,劳拉生产时他非要进去,结果什么忙都没帮上,小姑娘刚露出个头他就开始触电似的手抖,无菌布都给扯掉了。”

“喂,小娜——”鹰眼侠差点跳起来,“说好再也不提这事的!”

“给队长当当反面教材也不赖,至少让他知道陪产不是那么好玩儿的。”

“谢谢,不过不用了,”史蒂夫说着,依旧停不下来回挪动的步子,“我对自己很有信心,哪怕进去陪了也绝不会出岔子,更不会给托尼添麻烦——”

一声响亮的啼哭划开了医院静滞的空气,手术灯倏地由红转绿,杂乱的人声脚步声轰然朝门口涌来。

“噢噢噢噢噢噢——”克林特蹦下椅子,跟复仇者们怪叫成一团,“你当爸爸了队长!!呜呼哈!!”

“老天,不敢相信我也是要当教父的人了。”布鲁斯双手抱头,眼镜险些滑下鼻尖。佩珀和娜塔莎早已就如何打扮小宝贝这一话题讨论得热火朝天了(“目前顶多能替他换几条花色不同的被子,女士们。”罗迪冒着被瞪的风险提醒道),而新晋奶爸史蒂夫,此刻已经化身众人中最挺拔瞩目的一根木桩,耳膜被那清脆稚嫩的哭声填得满满,轰轰作响;心脏像充气般飞速膨胀,怦怦,怦怦——上帝啊,耶稣基督啊,士兵的后脑勺啊——

“斯塔克先生和小少爷都很平安,一切顺利……哎?罗杰斯队长?”护士长喜气洋洋的笑脸刚出现在敞开的门后,一道焦急的身影就从她身旁忽地掠了过去。

托尼,托尼托尼托尼——浓重的血腥味迎面扑来,史蒂夫奋力拨开手忙脚乱的医护人员,直直奔向病床。

小胡子脸色苍白地躺在新换的干净被褥里,整个人虚弱得像一张纸,一见到史蒂夫,他就有气无力地叫起来:“把儿子抱过来。”

“……啊?”史蒂夫一只脚堪堪停在半空。

“你聋了?我说儿子!儿、子!”

“可是你……”

“我没事,好得很,快把他抱来,注意别被人调包了。”

“……”

张了张嘴,史蒂夫还是认命地转身,从医生手中接过那个软乎乎的粉团子,小心翼翼护在了臂弯里。

天呀,这就是我和托尼的孩子吗。无可比拟的脉脉温情涌上心头,史蒂夫鼻腔一酸,险些要落下泪来。他用从未有过的慈爱目光描摹着怀里的小生命,从稀疏的毛发到紧闭的眼睛到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巴——直到托尼忍无可忍的催促声传来,他才暂停住自己抽风般的傻笑。

“磨蹭得没谁了。”挪着胳膊一把抢过小家伙,托尼气都来不及喘,先瞪大眼睛检查起来:眼鼻嘴一个没丢,很好;往下数,四肢都在,手指脚趾不多不少,完美。他舒口气,身子松懈下来,这才得空好好瞧瞧自家儿子。

“……他为什么,这么皱巴?”拧着眉斟酌许久,托尼还是没忍心将“丑”这个字说出口,毕竟此时在幸福得冒泡的史蒂夫眼里,这个流口水的球状小老头无疑是世界上最粉嫩漂亮的新生儿。

“刚出生都这样,过阵子就长开了。”史蒂夫还是收不住自己的笑容,他倾下身,将一大一小揽进怀里。“真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他轻吻着丈夫汗湿的额头,“我真的拥有这些了,你,孩子,一个家。上帝啊,这简直太……”

“是不是开心得快晕过去了?”棕发男人低头戳戳小家伙湿乎乎的脸蛋,一种无法言喻的柔软情绪在胸腔里四散化开,像首纯白颂歌,轻飘飘,蜿蜒流淌,让他想到天堂。“不过眼下还需要你拿出超级士兵的精神头来应付外面那群麻烦亲戚,”他向门外早就等得不耐烦的亲朋好友们努努嘴,“快让他们抱抱这小子。我就先歇着了,话说这辈子好像还没这么疼过,以后再也不干这事了。”

“我有你们俩就足够了,真的。”史蒂夫给那干裂的唇上印下个吻,仔细理好被角和枕头。“我先出去了,”他轻声说,“你休息吧,有事叫我,我就在外面。”

“这有一堆护士呢,你快去吧,娜塔莎的胳膊都在空中晾了半天了。我可不想因为没及时让她抱上侄子而日后遭到报复。”

“恐怕回去后你会收获一屋子黑寡妇出品的粉色小花裙。”史蒂夫捧着睡得正香的小少爷往外走,迈了两步又回过头。

“那名字就按之前定的那个?不改了?”

“不改了,”托尼朝丈夫微笑,“就叫彼得。”


Week 10: A little quarrel(and a big hug)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顶着一脑门汗和一头乱草,美国队长英俊迷人的端正脸庞出现在工作间的超大全息屏上,“先听哪个?”

“好的。”手里的焊枪滋滋冒着火花,工程师头也没抬。

“我刚喂完奶了,一滴没洒,最重要的是,他没哭。”

“那真是特大喜讯啊,”托尼摘下护目镜搁到一旁,“可从你脸上我看不到半分喜悦之情。”

史蒂夫踌躇几秒:“现在进入坏消息环节。”

“嗯哼?”

“他尿床了。没来得及换新的纸尿裤。”

“哦?”

“是在托斯卡纳买的那套长绒棉提花被罩……你当时说不铺着它睡觉会做噩梦……”

“我十分确定该哭的人是我,”托尼噌地站起身,大小零件散了一桌,“蜜月纪念品毁了。我要揍烂他的小屁股。”

大步流星迈进卧室,干净床单已经换好了,史蒂夫两手托腮坐在边上,脑袋垂着。

“彼得呢?”

“又睡了。”

“吃饱就睡,长大想当猪猪侠?”

“是个响亮的名号。”史蒂夫没忍住笑了,“况且都快九点了,大人也该洗洗睡了。”

“你这个大人办的事简直让我无语,”托尼双手抱胸倚着衣柜,“干嘛不在里间喂?偏偏抱来大床,婴儿床容不下他?”

“也不是,就是……”男人抓抓头发,神情竟带上点羞涩,“我看彼得要午睡,刚好我也困了,就把他抱出来跟我一起睡……”

耶稣基督啊。托尼翻了个白眼,结婚前怎么没料到美国队长的基因里还隐藏着“宠娃狂魔”这一条呢?“你每天一睁眼是他,闭上眼也是他,现在连午睡都离不开了。你就不怕一翻身把他压到了?”

或许是托尼的语气稍显急躁,史蒂夫的声调也不知不觉拔高了:“还成我的错了?你整天扎在工作间,有空管他吗?这么久以来你喂过他几次?换过几次尿布?上回洗澡他哭得声嘶力竭,我腾不出手,让你先抱着哄哄,你那副不情愿的样子……天啊。”他摇摇头,不再继续说了。

小胡子反倒像个引燃的火药桶,噼里啪啦地炸开了:“你还怪上我了?”他几步上前,将史蒂夫狠狠堵在床角,“我成天埋头工作难道是好玩儿?还不是想尽快完善那个该死的机械臂好给咱俩减轻负担?之前它差点把奶洒在彼得身上你也是支持我再替它升级的!”

“如果你能抽出那么一点时间亲自照顾他,我相信这会比最智能的机器都令人满意。”

“所以你在不满意我?”

“我没这么说。”

“可你就是这个意思。”

“天啊,你能不能有一秒钟停止借题发挥?”

“是你的想法遮不住了,罗杰斯,”托尼硬生生扯出个笑,“从一开始你就不相信我能当个好爸爸。”

“我相信你,托尼,我看到你在努力了,我也在努力,但我真的觉得你的方式出了偏差,再这样下去彼得会越来越不亲近你的,就像……就像……”史蒂夫抿紧唇,眉头皱成一团。

“就像我和霍华德一样。”冷冷地替他补完,托尼烦躁地在屋里走来走去,不时踢开挡道的板凳拖鞋,咚咚当当响成一片。上帝,谁能想到养个孩子会出这么多状况?自彼得落地以来类似的争吵早已是家常便饭,托尼实在提不起劲再跟史蒂夫搞得像两头红眼斗牛了。“真想不通当初干嘛要跟你结婚。”想着想着,这句话竟然不知不觉溜了出来。

房间一下子静得可怕,史蒂夫的肩背细不可察地颤了颤,原本看向窗外的双眼也一寸寸转了过来,直直盯着托尼的。“你后悔了?”他一字一句地问,脸色阴沉得吓人。

“后、后悔什么啊,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察觉到自己说错话,托尼的表情僵硬起来,他不自然地撇开视线,试图绕过这个话题。

“你要是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来得及个鬼!你有毛病吧!”怒火直往头顶上冲,托尼一扬手,桌上的零碎物件哗啦啦撒了一地。

两人闹出的动静实在是大了点,彼得在里间突然大哭起来,一声接一声,响亮地回荡在房间各个角落。托尼尴尬地停下,站在原地瞅着史蒂夫,后者拧紧眉,硬邦邦地抬手一指:“你去哄。”随后竟整个儿躺了下去,拿被子将自己蒙得严严实实。

“你几岁了,罗杰斯。”一边挖苦着,托尼还是弯腰一一捡起杂物,再把横七竖八的书和手册收拾摞好。

“奶都凉了,我再去冲一瓶吧。”他晃晃手里只剩一小半的奶瓶。

“才喂过没多久,你先去看看。”埋在厚棉絮里的九旬儿童闷声说。

托尼踢踏着走进只亮了一盏小灯的里间,彼得的哭声逐渐弱了,但还是噎得直打嗝。他轻轻开了吊灯,头顶各式精巧挂件零零落落地闪烁起来,给繁复宽阔的婴儿床投下片片碎影。

“让我看看是谁又不乖啦。”托尼倾下身,伸手捏着彼得肉嘟嘟的腿和小脚丫,还做了个超滑稽的鬼脸。彼得搞不懂他为什么要瘪着嘴作斗鸡眼,只觉得一整天都没见Daddy的人影了,现在他终于来找自己玩啦,好开心。

彼得举着小手小脚在床上摇摆,脑瓜随着托尼颇有兴致的节拍声严肃规整地晃着,像某支摇滚乐队的铁杆歌迷。托尼乐得合不拢嘴,凑过去用引以为傲的胡子磨蹭小家伙细嫩的脸蛋,一圈两圈三圈,彼得痒得直哼,小短手抬起,啪叽就贴在了托尼的鼻尖上。

托尼冷不防愣住了,几秒钟都没回过神。彼得倒是咯咯地笑起来,嘴巴咧得老大,像个没牙老太太,还淌着亮晶晶的口水。淡淡奶香从婴儿小得不像话的掌心挥入托尼的鼻腔,温热,乳白色。香喷喷像只牛奶面包的彼得。他和史蒂夫的彼得。

哐当哐当。扳手,螺纹钉,洗衣机轰隆,像把充气锤,不偏不倚地敲上托尼的脑壳。我在想什么呢,他问自己,我想给彼得什么样的生活呢,机器喂,机器抱,零件们围成甜甜圈哄睡觉,长大再被钢铁盔甲提溜着上学校?老师问,你爸呢,彼得恭恭敬敬答:我两个爸,一个科学狂人,长到六岁就见过五面;另一个八成忙着出任务,闲时健身,要么埋头搞艺术,总之谁都不在,老师你有事,问我家大总管。身后两米高的马克战衣探出头,一开口电子音就给全班同学吓一跳:Sir,请吩咐,乐意效劳。

晕晕乎乎,晕晕乎乎。有了彼得后思维像坐旋转马,没一会就绕出一团乱麻来。托尼搓了把脸,发现孩子已经睡过去了,软乎乎的身子歪在铺了一层又一层的被褥上,乖得像只虾米。看着看着,他就忍不住低下头,在那云朵般的脸蛋上亲了亲。就算胡茬会扎得彼得不舒服,可托尼还是想这么做啊。彼得,彼得,他在心底念着,我是多么想做一个好父亲啊。

站起身,转了转有些酸麻的小腿,托尼拍拍衣服,关了灯准备出去。一回头,史蒂夫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倚在门边,睫毛垂着,屋外光影交织,看不清表情。

小胡子挑挑眉,胸口那点深浅斑驳的情绪像灶上锅里的甜粥,咕噜噜,咕噜噜,翻着细泡。“又肯理我了?”他故意问。

史蒂夫没说话,只抬头望了托尼一眼。有潮湿的晨雾朝他的瞳孔灌去,蓝色、碎钻般的光层叠堆起,像下了一场雨。他动了动身体,向托尼走来,脚步很急,地板和鞋底大声唱歌。托尼愣在原地,看着对方一眨眼就到了自己跟前,像棵夏天的树,阴影宽阔,高大蓬勃。那坚毅的枝干将托尼整个儿揽住,滚烫,沙沙作响,风挟着树叶低鸣。

“我爱你。”

他听见史蒂夫这么说,在自己耳边。如同沙石滚落心间。他张了张嘴,万语千言积在唇边,最终化为一个用力的回抱。

史蒂夫的呼吸,史蒂夫的吻,史蒂夫的棉布背心和笨手笨脚的奶粉香味。夜深了,彼得砸吧着嘴睡着了,老爸们的羞羞事他才不要看,毕竟他只是个孩子,梦里有星空,银河,漫山遍野的牛奶棒棒糖就足够啦。


Year 6: A belated birthday present


“爸——老爸!”

“怎么了?”

“Daddy说他不要草莓味了,改成抹茶!”

“知道啦!”

史蒂夫朝不远处的两人挥挥手,继续顶着炎炎烈日在队伍中缓慢蠕动着。他探头看看前面一溜人,伸手抹了把脸;啊好热……怎么快九月了还这么热……

一旁的树荫下,托尼套着件灰色短袖,把手里的小扇子呼啦得快要飞起来。彼得头回来游乐园,新奇得不得了,像只寻果的松鼠般悠来荡去,托尼抬手拍一下他光溜溜的小腿,“别晃,你重死了,我脖子都快断了。”

“骗人,爸说我比一只塑料袋还轻!”

“你爸就是个大力怪,我才不跟他比。”

“爸怎么还没买好?我好热我好热我好热。”

“我比你还热,”托尼说着,往上掂了掂儿子,“家里那么多冰淇淋,非要排队买。”

“好像在家我就能随便吃似的!”彼得大声喊道,“每天才准吃一个,多了爸就要唠叨,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嘘!”托尼赶忙捏了捏他的脚踝,“忘了你爸的超能力了?这点距离足够他听清了!”

“唔!!”彼得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一丁点声音再漏出来。哎呀呀,真糟糕,怎么忘记老爸和圣诞老人的约定了?希望刚才没有被听到,不然策划一年的乖宝宝礼物攻略就要泡汤了。

叽里咕噜,叽里咕噜,单词一串串冒出,被用力压回去,在嘴里叠罗汉,鼓成两个圆圆的紫薯球。紫薯球,紫薯球,想着想着,话就从彼得指缝间溜了出来:“Daddy,我想吃紫薯球。”

又来!托尼翻着白眼吹了吹刘海。领彼得来游乐园绝对是比公司例会、议员听证、被小辣椒用高跟鞋追杀更要命的事。说实在的,哪些设施能对六岁小孩欣然敞开大门?无非就是旋转木马、捞金鱼跟疯狂碰碰车一类的了。从进门那刻起,彼得先是征服了全场最高大威风的一匹彩马,随后以满满三桶小金鱼的战绩赢得了众家长的一致侧目以及空手而归的其他小朋友的嚎啕大哭。接下来的两轮碰碰车更是让托尼感觉“蛋都快撞碎了”(“注意语言!”史蒂夫捂着彼得的耳朵说道),而一上午过去了这小子依然精神饱满,活力十足,不是要这要那,就是喋喋不休,托尼头都大了两圈,他开始后悔带彼得出来玩了。

可就算再来一回,我是说——某个小小身影噔噔噔地从工作间门后冒出、小手拽着衣角摇来摇去、再辅以奶声奶气委屈巴巴的“Daddy,什么时候才能带我去游乐园”:以上各项相加,即便是托尼本人也不禁心软起来——何况这是儿子在半月前的生日宴上许下的唯一愿望,这点要求都满足不了的话,好像确实没法面对那双湿漉漉的狗狗眼(这点他跟他老爸真是该死的像)。

想到这,托尼叹了口气:“那你下来,我给你买去。”

“不嘛,我要跟Daddy一起去。”

行吧,行吧。亿万富翁认命地转身,驮着兴高采烈的儿子慢吞吞地往路旁的小店去。

“呀,谁家的小朋友这么可爱,”胖胖的墨西哥女人笑着从店里出来,“你想买什么呀?”

“你好,女士,”彼得骑在托尼脖子上响亮又礼貌地答,“我想要三个紫薯球,我一个,爸爸一个,Daddy一个。”

噗嗤。托尼没忍住乐了,小子想得还挺周全。他清清嗓子,正色道:“只买三个是不够的,彼得。”

“为什么呀?”

“这么小的紫薯球,你爸一口气能吃三十个。”

彼得哇地张大了嘴巴。这时,背后传来声音:“我就说你俩去哪儿了,原来是在这说我坏话。”

托尼回过头,举着三个甜筒的史蒂夫正无奈又好笑地看着自己。“乱跑什么,冰淇淋都快化了。”

“没办法,你儿子非要吃这个。”

接过老板娘递来的热乎乎的纸盒,彼得左一个紫薯球,右一口冰淇淋,吃得不亦乐乎。托尼刚走出两步,就大叫起来:“下来下来,奶油都滴我头上了!”

不情不愿下了地,麻烦鬼又噔噔跑去史蒂夫边上,拉着那只宽厚的大手撒娇:“爸,我还想玩。”

史蒂夫摸了摸他棕色的小脑袋:“想玩什么?”

“海盗船。”

“不行!”托尼想也不想,“小孩不能玩。”

“那就过山车!”

“更不行!”

“那……那鬼屋。”忽闪忽闪的睫毛,可惜对托尼无效。

“你想尿裤子吗?”小胡子贼兮兮地笑了下,“我们可没有备用的裤子给你换。”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彼得嘴巴一瘪,眉毛被地心引力牵着往下撇,一股奇异的酸涩直直窜向鼻腔——不好!史蒂夫赶忙蹲下身,阻止了儿子即将冲口而出的嚎啕。“你可以玩点别的呀彼得,小孩子可以玩的那种,比如……”他竭力在脑海里搜索着其他游乐项目,“比如堆沙子什么的。”

“不要!太幼稚了!”瞪着红通通的眼睛,彼得一口回绝。

“幼稚鬼也知道幼稚了,”托尼说,“那就什么也别玩了,回家!”

叹了口气,史蒂夫伸出手准备牵住儿子,没想到小家伙脾气还挺大,头一扭,大踏步地一个人朝游乐园门口去了,把两人远远甩在身后。

“你说他这性子到底像谁呢。”注视着前方气哼哼的背影,史蒂夫摸着下巴问道。

“当然是像你,犟得没谁了。”

“我怎么觉得像你呢,都不好惹。”稳稳接住丈夫挥来的拳头握在手心,史蒂夫说,“走吧,别让他等太久。”

往外去的路上,托尼还在心底盘算,要怎么讨回儿子的欢心,毕竟一份迟到的生日礼物可不能留下半点遗憾。正想着,就感觉胳膊被轻轻撞了撞,抬头看去,刚刚还昂首阔步的彼得这会儿正立在一家玩具店门口,眼巴巴地望着橱窗里展示的蜘蛛玩偶呢。

“机会来了。”金发男人朝那吮手指的小不点努努嘴,托尼立刻会意地走上前,在经过某人时大声咳了一下,进店爽快地买下那个毛茸茸的蝇虎跳蛛,大大方方递到了儿子眼前。

面对着心心念念的跳跳蛛,不知尴尬为何物的彼得也不禁感到了一丝不自然。他别别扭扭地伸手接过玩具,紧紧抱在怀里,再瞅瞅托尼戏谑的目光和憋着笑的表情,噘着嘴慢腾腾道:“谢谢Daddy。”

燥热的傍晚,园内游客逐渐少了,暮色映往天际一隅,给回家路上的三道影子拉出长长的斜线。彼得趴在史蒂夫肩头睡着了,口水染湿了一小片浅蓝衬衫。跳跳蛛静静躺在一旁,圆溜溜的眼睛望向天空,好像在说,我有新朋友啦。这真是最棒的生日礼物了。


Year 13: Learn to be ordinary(whereas i can't)


“现在,立刻,给我回房去。”

少年攥着刀叉,头低着,听见托尼的话,他动了动,抬起脸来,露出睫毛下的一双棕色眼眸:稚气,柔和,一如幼时那般湿湿润润,让人不忍呵责。而托尼望着那眼底隐约跳动的灼灼火苗,只觉深深的无力迎面袭来。

史蒂夫坐在彼得右手边,眉头紧皱,肩背绷得很直,这是他怎么都没法改掉的习惯:一旦察觉有事要发生,超级士兵的感应力便促使着他正襟危坐,好似一株待伐的美洲橡木。

可气氛本不该如此严肃,家庭晚餐而已。头顶依然闪着吊灯夺目的白光,宽阔的桌旁仅坐他们一家三口,托尼嫌弃的青菜、彼得最爱的烘肉卷还默默趴在盘中等待被食用,这些年来,此番场景在史蒂夫脑中几乎成为定格的一帧剪影,抠不走,也剥不落。

除去——他是说,除去那张年轻脸庞上突兀得仿佛是被生生粘贴上去的几处青紫伤口,这样平淡寻常的一餐饭,是不会让托尼徒生怒气,再克制着摔了叉子的。

叹了口气,史蒂夫手伸过去,覆上彼得紧握的手背,细细摩挲那凸起的骨节。“快吃饭,吃完回去休息。功课做完了吗?”

“功课?”托尼嗤笑一声,“他现在脑子里还装得下功课?恐怕只想着怎么当纽约人民的好邻居吧?”

“托尼,”史蒂夫放轻语调,试图缓和丈夫的情绪,“彼得也只是做了他该做的,不是么?毕竟那伙人已经猖獗到大白天公然抢劫提款机了。看见了还不制止,那就不是我们的儿子了。”

“‘制止’是什么意思?‘把自己搞得像飓风过境的波多黎各’?”

“这不好笑。”拿起遥控器关掉吵嚷的壁挂电视,史蒂夫沉默了一阵,再次开口,“只是一次失误,没法避免,彼得还是个孩子,能力不足,但这件事他有错吗?想想看,如果他什么都不管掉头就走——”

“那么自然会有其他人来收拾烂摊子,”托尼说着,向后靠在了椅背上,“你,我,神盾,再不然警察,谁都比他合适,一个七年级小孩,认真的?”

“我不是小孩,我已经十三岁了。”彼得紧紧咬住嘴唇。

“在我这儿你就是小孩。”不打算再废话,托尼拎起餐刀敲敲盘沿,“还吃么,不吃就回房看书,要么睡觉,总之不许再想着玩你那些过家家的游戏。”

“那不是游戏!”砰咚扔下刀叉,彼得站起身大声喊道,却在下一秒接触到史蒂夫警告般的眼神后没了据理力争的勇气。“那不是游戏……”他低低地作着辩白,委屈得像只丢了心爱骨头的小狗,“那些都是需要帮助的人,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

“眼下你该做的就是搞好学业,少去几趟校长室,拜托了,别再让你班主任往我这打电话汇报你又上课开小差或者没放学就不见人影之类的。当初真该给家长联系表里填上哈皮的号码。”

“托尼。”史蒂夫冲他摇摇头,示意别再说了。换做平时,托尼会顺着丈夫给的台阶让这事轻描淡写地过去,青春期男孩儿,热血沸腾,跃跃欲试,做做超级英雄梦也无可厚非,况且他知道彼得,是个好孩子,能力尚未完全展现,却也足够在茶余饭后让纽约人民津津乐道几遭。但这不代表他就想看到一个将自身安危抛至脑后的蜘蛛侠跟一群手持高科技装置的罪犯们大白天就上演现实版的银行大劫案,还附赠几家被毁的店面和一整排烧焦的绿化带。留给彼得的是什么呢?满身伤痛而已。可以想象的是,明早的TMZ会用多大的板块来质疑“蜘蛛侠是否已经无法再起到打击犯罪、保障安全的作用”,而甚至没人知道那可笑的头套底下只是个十三岁孩子,还要在鼻青脸肿回到家后承受着父亲们的斥责!

托尼抬起眼帘,他的儿子依然站在原处,没上前也没后退,像一棵树,一棵天真漂亮又自信过头的树。这让他想到年轻时的自己,骄傲自负,目空一切,妄图用这颗天才大脑去征服整个世界。直至今日,在经历过如此多、体味过如此人事后,又有谁能比他更清楚,这个位置,从来都不像看上去那般光鲜,从来都毫无温情可言,人们上一秒还在追捧、夸赞,下一秒就会把黑叉涂满你整张脸。落个超级英雄的名头,在这注定孤独的路上一去不回,又是何苦呢?

更何况,这是他的孩子啊。

托尼疲惫地低下身,撑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双手里。他不再去看彼得委屈又倔强的眼眸,那会让他觉得喉咙发痒。一定是晚餐那份煎芋头惹的祸,种的人浇少了水,于是烹饪后它就像一盘黏稠的蚂蚁,在托尼的食道里爬来爬去。

他静静地坐着,听见史蒂夫在对彼得轻声宽慰,随即是椅子向后拉开、脚步声往楼上去。房门吱呀关上了,有熟悉又安心的气息倾靠过来。史蒂夫揽着托尼的肩膀,将他抱进自己怀里。

“头又痛了?”轻缓地替丈夫按起太阳穴,史蒂夫柔声说,“一遇上彼得的事你就神经紧张。”

“我不紧张能行吗?他懂什么,莽莽撞撞的,再胡闹下去,哪天命都得交代在外面。”

细细按摩着丈夫紧绷的后颈,史蒂夫笑道:“你真觉得我们的儿子是在胡闹?”

爱人的问话像翅雀的半截尾羽,就那么轻悠悠地刮上托尼的心尖。“当然不,”他埋进史蒂夫温暖的胸膛,闷闷地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谁年轻时又没做过相似的事?——我是说,在旁人眼中属于‘胡闹’的那一类。”

“但你还是想阻止他。”

“对,我还是想阻止他。”攥紧丈夫腰间的布料,托尼闭上眼睛,“如果只是他平常晚上会偷溜出去做的那些,我根本不会管,当个助人为乐的初中生有什么不好?但这——这太过了史蒂夫,你知道吗,我没法再看着他总顶着一脸青紫还若无其事地回家吃饭了,这不是他该承受的,他还那么小,正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可他偏偏要把自己置于那种危险的境地,我简直……”

“我知道,我知道,”浅浅抚摩着托尼的后背,史蒂夫轻声安慰着稍显焦躁的丈夫,“我知道你一直在担心彼得的状况,自从他有了那样的能力后……说实话,有时我也会想,这对他来讲到底算恩赐还是负担?”

“麻烦。”托尼咕哝着,“天大的麻烦,要命的麻烦。”

“但这种‘麻烦’却帮纽约人民解决了不少真正的麻烦。”史蒂夫笑着说,“没看见外头有多少人在夸我们儿子吗?‘蒙面英雄’这个称呼我就很喜欢。”

“怎么不提‘壁花网虫’?”托尼没忍住笑了,“都是虚名,过眼云烟而已,时间一长,群众的新鲜感也就淡了,万一这时他再出什么差错,那……”

“嘿,别这么想,要相信彼得,好吗?”史蒂夫低头亲了亲托尼的棕发,“就像你说的,他还是个孩子,可谁又不是从那个阶段过来的呢?他已经到了怀揣梦想的年纪,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该做什么,如果只因为怕他受伤就一味地照护、看管,恐怕会让彼得伤心的。”

“你们父子俩一致对外,也真够叫我伤心的。”托尼嘀咕着哼道。

“你怎么也像个小孩了。”笑着抬起爱人的脸,史蒂夫温柔地注视着那双掺着失落的眼眸,“托尼,我在乎你,在乎彼得,在乎这个家,没有什么能比得上你们在我心里的分量。曾经我也有过孤身一人的时候,无依无靠,四处漂泊,可以把生死都置之度外。但现在不同,我有了你们,就有了更多顾忌,更多思虑,我不否认这会让我束手束脚,甚至有些惧怕死亡……听上去非常不美国队长,是吧?可就是这些‘坏情绪’让我觉得无比的安心。每每想着,你和彼得在挂念着我,还在等着我回家,我就没法把自己的安危不当一回事。”

“所以你看,这就是为什么我明明也怕彼得受伤、怕他在外面吃亏、怕那些日渐猖狂的罪犯会给我们的儿子带来沉重打击,却还依然支持他进行他的蜘蛛事业的原因。他会好好的,每一次。我保证。”

“你保证?”托尼低声问道。

“是的,我保证。”史蒂夫温柔又坚定地说,“他知道我们还在等他,又怎么会不平平安安地回家来?”

抬起手,细细描摹着丈夫英俊的眉眼,托尼发觉胸口那点焦灼不安的心思好像都随着史蒂夫长长的一席话而烟消云散了。“你总是能说服我,大演讲家。”

“那是因为你对我们的男孩儿也有信心。”亲昵地蹭蹭小胡子的鼻尖,史蒂夫微微松开他,“好了,你也累了一天了,去休息吧。我去看看彼得。”

“每天都在为了小鬼的事操心,我都老了十岁了。”捶着腰站起来,托尼刚走出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身,“那个,你把饭热一下给他端过去吧,晚上他都没怎么吃。”

“知道了。你呀,”史蒂夫收拾着桌面,“就是嘴上逞能。”

“当爹不易啊。”哀叹着迈上楼梯,身后又洪亮地传来一句“顺便,你不老,还跟以前一样好看”。托尼顿了顿,嘴角扬起个笑,步履轻快地回了房。

端着热好的饭菜,敲了敲彼得的房门,意料之中没得到回应。史蒂夫拧开把手进了屋,里头还是平常的摆设,唯独不见了彼得的身影。他把托盘放到满满当当的书桌上,瞥见一旁摞着的课本,饶有兴致地翻了起来。正看着,一片蓝色的东西就从书页中掉了出来,他捡起来,是张便签。

“我不在屋里你应该不奇怪,老爸,显而易见我又出去了,只不过这次不是偷溜(鉴于Daddy早就知道我每晚都去干什么了),而是光明正大。

每次蹲在房顶或树上或者哪个角落时我都能听到一些声音,很细微,像虫鸣或风吹过草丛,但又着实吵闹得刺耳,于是我不得不把它们通通收进耳膜。我听见轮胎碾过路面,地是湿的,昨天下了雨。黏稠的潮气中有男人说着开销、收入一类话题,打火机摩擦得相当频繁。也听见两道女声,年长的谈论菜价、明日早餐,稚嫩的小声抱怨皮鞋泡了水,又裂出几道口子。路旁烤鸡肉串冒着滋滋油星,啤酒泡迸开又碎掉,火光烘烘。

还有罗马尼亚老人的拐棍点地声,付掉酸黄瓜三明治的钞票呲啦声,邻里聊天,洗衣粉融化,音响震动,都一清二楚。有时我会厌烦,太吵了,嗡嗡乱叫,无法入睡。但我不能想象世界失去它们的那一天——琐碎的平淡的喋喋不休的,从我耳边消失,一滴不剩。我不能让世界失去它们,就像我不能让坏人的子弹去填补它们一样。所以我去守护它们了,就这样。

爸,谢谢你一直鼓励我,也谢谢你说服了Daddy(没错,我偷听到的),虽然在他面前我总像个幼稚鬼,但其实他比我还幼稚。比如说早就帮我做了套新战衣却打算等我十四岁生日再告诉我什么的(我也是无意间发现的,别揭穿我哦)。

P.s. 晚餐请搁在桌上,我回来会吃掉的。毕竟老爸做的烘肉卷是世间珍宝: P ”


史蒂夫捏着手里薄薄的纸片,低头笑了起来。他将便签折好收进口袋,扫了眼紧闭的窗户,迈步过去,轻轻打开一道缝隙。凉风吹进来,夜色温柔,他走去门前关了灯,将一室寂静安眠留在了身后。


Year 15: Homecoming


“老天,我有多少年没踏进过学校了,三十五年?四十年?”

“瞎说,你上周才去的MIT给学生们演讲。”

“那不一样!这是高中!高中!”托尼冲史蒂夫的耳朵喊道,顺便推了推自己的墨镜,“一提起高中我就想到我那时的训导主任,戴副黑框眼镜,手里掂着本学生守则,看谁违规了就往谁脑袋上敲。而且她极其针对我,眼睛跟扫描仪似的,时刻盯着我的一举一动。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对我有意思呢。”

“停止编排那位可敬的女士,也许只是因为你当时在跟她女儿约会而已。”

“这就不对了,我记得那会儿我只和模特约啊,从不对同班同学下手……哎哎,走那么快干嘛。”托尼急忙追上史蒂夫的脚步,笑嘻嘻道,“不过如果彼得想和哪个同学来那么一段,我是绝对赞成的。”

“彼得才不会跟你一样早恋呢。”

“早?”墨镜差点从托尼鼻尖滑下来,“你管十五岁的高中生谈恋爱叫早恋?史蒂夫,每当我觉得你已经跟上时代步伐了,你就会用实际行动告诉我我又错了。”

平白被挖苦一通,外加强行回忆丈夫年少时的风流韵事,史蒂夫的脸早已黑了一半。“你怎么走得这么慢,”他硬邦邦道,“原本可以早到,你非说要穿得不那么引人注目,结果一个小时就选出件红色帽衫,还大晚上戴墨镜。”

“我喜欢,我穿这身就是帅,不行么。”扬着脸凑到丈夫眼皮底下,托尼耍赖般地让他夸自己好看,完全没注意人来人往的礼堂已经在身后了。“学生们都在看,你……”拿小胡子实在没法,史蒂夫只得把他拉到一旁昏暗的角落,在那双微微撅起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砸吧砸吧嘴,亿万富翁心满意足了。“都迟到了,快走,彼得还在等。”说着他就迈上台阶,轻悄悄地拉开礼堂侧门,猫一样溜了进去。

史蒂夫好气又好笑,怎么年纪越大就越肆无忌惮呢。他理理衣服,也跟着进了屋。

“哇哦,现在的小孩都这么会玩了。”托尼站在吧台边上招招手,吵嚷的音乐鼓点让他不自主地跟着摇摆起来。“快看看,彼得在哪里,人太多我都找不见他了。”

放眼望去,尽是盛装打扮的男孩女孩们,光影交错的大厅里人声涌动,欢笑戏语充满着这精心装饰过的绚亮空间。托尼颇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就感觉胳膊被撞了撞。“在那儿。”史蒂夫朝前方不远处抬抬下巴。

顺着视线看去,有一块相对安静的沙发区,三三两两坐着些聊天的学生。彼得穿着挺括的黑色小西装,佩着别致的胸花,正兴奋地跟同伴说着什么。派对暗蓝色的光旋转着投射在他的侧脸上,在那片蓝色空气中他像个精灵,透着林间晚星一般的美。他说着、笑着,快乐在他的唇边眼角发丝间爆炸开,英俊的脸庞如月下海洋。他伸手拿起一杯液体,和朋友们相互碰撞,随后一饮而尽,像个豪爽的大人。托尼猜那也许是果汁奶昔,或者别的什么,总之不会是酒。他不介意彼得喝,彼得也没发觉他们在这儿,但托尼就是知道那不是酒。因为彼得是个乖孩子,从来、永远都是。

“我儿子真是太优秀了。”他喃喃道。

史蒂夫捕捉到了这句话。他绽开一个笑,伸长胳膊,朝彼得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

少年像有感知一般抬起头来,看见父亲们正笑着注视自己,他露出个更大的笑容,低身跟朋友们说了些什么,随即搁下杯子,往托尼和史蒂夫这边走来。

派对行至高潮处,璀璨灯光越发缭乱,给地面映出千变万化的碎影。鼎沸人声伴着快活的电子舞曲,学生们在强劲乐符中肆意挥洒着蓬勃的青春气。彼得绕过男生踢踏的皮鞋,又躲不开女孩长长的裙角,像只慌乱的小动物在人堆中团团转。他抬眼望了望角落的两人,双手拢着喇叭大声喊:“Daddy——爸爸——我来啦!”

恍惚。摇摆。乐声震天。那年轻稚气的脸庞发着光,将托尼的思绪拽回漫长疾行的彩色隧道。一个新生命的诞生是对这个家庭的重大考验,他听过有人这么说。斑驳岁月接连滚动翻倒,色块模糊,泛着香气,像奶粉,像枝长叶茂的小白杨。湿漉漉的十五岁,热诚的十五岁,彼得的十五岁。

少年熠熠的双眸触手可及,他穿过上帝有心无意的指派,穿过日复一日的等待,穿过糖果甜蜜、铅笔橡皮、酸甜苦辣的呼吸,在如此美丽的年纪,踏着时光崎岖棱角,一步步地走来。史蒂夫早已伸出双臂,像迎接一只真正的奇妙蜘蛛,等待拥他们的男孩儿入怀。而托尼只是站在一旁,如落进绵密蛛丝,从此万事俱好。

一个新生命的诞生是对这个家庭的重大考验。十余年来,无数细微庞然的事物都在印证,多少繁琐杂乱的困惑已被尽抛身后。回头看去,时间的洪流奔涌不歇,任凭四季更迭变换,他们也再不会稍作迟疑,而是毅然朝前迈去。如果要问,是什么让这个家经受住了考验,那或许就是爱吧。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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